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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窥情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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秀娘刚嫁到严府的时候,只有一顶素轿从侧门抬了进去。这一年严家二爷的软骨症已经到了药食无效的地步。严府上下皆明白这个新嫁过来的二少奶奶,不过是个冲喜的喜娘,待她也只是客气,并不尊重。秀娘初到严府的时候,还是立秋。转眼两、三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,严家的二爷还没有熬过冬至,便撒手而去了。一场喜事眼看着成了丧礼,而秀娘也以二爷妾室的身份留在了严家。

翌年,母亲在十月里生下了我,取名冬生。母亲说因为二舅死的时候,并没有留下子嗣。大舅屋里生的又是个丫头,玲珑。所以,我成了严家唯一的男孙。严家,一个在青石镇上也算得上是大户的人家,以他独有的桐油纸伞生意而闻名于江南一带。在我出生之前,大舅与大舅妈早年曾经育有一子,在不到十岁的时候,遭遇意外夭折。

这个时候,大舅与大舅妈也已经上了年岁,膝下却一直无子。外祖父曾经不止一次提议让大舅纳妾之事,无奈大舅是个耙耳朵。大舅母娘家也算是财力雄厚,大舅母为人又霸道泼辣,说一不二,大舅舅在她面前犹如一团泥巴,任凭搓圆捏扁。大舅妈对于外祖父提议让大舅纳妾一事。一直不肯松口,就这样一年一年的拖延着,大舅到了不惑之年的时候,这才喜得了一名千金,也就是我的姐姐玲珑。

即使这样,严家仍然没有男丁继承香火,二舅严厉又是个药罐子,早年被软骨症折磨得不似人形,整日里闷在屋里。偶尔天气好的时候,也由丫鬟搀扶着在院子里晒太阳,后来病情加重了。外祖父便以十个大洋买下了当时还在学堂里念书的秀娘给二舅冲喜。即使这样,我这个打我出生就没有见过面的二舅仍然没有熬过第二年的开春。

所幸父亲入赘严家后不久,于第二年寒冬,我的出生,给原本黯淡且寂静的严家,重添了一把希望的火苗。而一直盼望男孙的外祖父也视我作心肝。母亲告诉我,在我出生的时候,连父亲和外祖父抱我都要哭,只有秀娘一抱着我,我便安安静静,也不哭也不闹,只呆呆得看着她。母亲说,这便是我和秀娘之间的缘分。

幼年时,我常常将秀娘错认作自己的母亲,惹得她哭笑不得,亦是经常伸手刮过我的鼻尖,笑我是个憨娃子。我喜欢秀娘,特别是爱看她低垂了头捧着个鞋垫子,纳鞋底的样子。秀娘喜欢干净,她自己亦是一副清秀扮相,一件姜汁缎云绸裹身的长旗袍,剪了的头发,被烫作一个个小波浪,层层叠叠地压下来。于一层乌黑的波浪底下,露出一张白净的瓜子脸,笑的时候,脸颊上浮现出一个甜腻的酒窝。

我喜欢往她屋里钻,有时候一呆就是一个下午的时间,秀娘闲的时候,便教我识字画画。也拿屋里的糕点给我吃。时间久了,就连母亲也说,我和秀娘在一起,比跟她一块时,更像娘俩。我喜欢秀娘,喜欢她身上甜甜的花露水香气,也喜欢她握着我的手,教我写下自己的名字——严冬生。如果,可以选择的话,我希望永不长大,就这样一直腻在秀娘的身边。

只是好景不长,于我十五岁那年父亲吞食下大量鸦片膏子,服毒自杀了。有人说父亲是被人撞见了自己与府里丫鬟相好,这才羞愧自杀的。

但我知道事实的真相并不是这样子,我那个沉默寡言的父亲是因为私恋上了一名戏子,让外祖父以家罚私刑给处置了。在我们镇上的豫园戏院里,那个唱《惊梦》的戏伶,筱玉白。秀娘也曾经偷偷地带着我看过他唱的戏,唇红齿白的似个娘们,却似乎可以在眼波流转之间勾掉人的三魂和七魄。

第一次撞见父亲与筱老板的好事,是在一个昏黄的午后,一切睡意朦胧得让人难辩真假。现实,亦或是一个虚幻的瑰丽妖梦。那天,放了学的我并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钻进了戏院的后台,打算去瞧瞧那些戏伶们上妆时的扮相。也是我去的时候早了些,原本该热闹艳冶的后台,却是一片冷清和寂静,在黑暗中似乎又可以闻到一丝细细地□□声,让我震惊的是那一丝声音分明来自于熟悉的人,直到一件华丽的戏衣掉落了下来,露出了梦境的一角。

从我站着的角度可以睃到两只伸出来的脚踝,从一堆华美而冶艳的戏衣里钻出来。隔着一场妖冶玫丽的梦境,一把声音媚得入骨,甜到发颤,像拔尖了的竹丝,抽在了耳边。我面上一热,知道是看到那事了,抬脚正欲离开时,一只白皙的手腕子也已经伸了出来,一把拨开了覆在脸上的水衣袖子,男人的脸转向我这边时,目光早就没了焦点。而我,则彻底地呆住了。双腿灌铅了般再也迈不动了。

这个人就是筱玉白,在戏台上时而清丽美貌,时而妖艳妩媚的伶人,全身上下散发出如狐媚子一般妖媚噬骨的媚态,仿佛让人看一眼,就会侵入骨髓,迷惑了心神的冶艳。此刻,覆盖在他身上冲动着的男人也不是旁人,正是我那个平日里看着老实沉默的父亲。

“冬生……”

在父亲诧异的目光中,我落荒而逃。

那天夜里,我就病了,高烧一直不退。严家上下更是乱成了一团,在外祖父暴躁得斥骂声中,屋里的丫鬟老妈子进进出出,忙得似热锅上的蚂蚁。人一旦烧得迷糊了,便分不清楚现实和梦境了,依稀觉得自己踏着青石小路回到了祖屋,一推开门,映入眼帘的是满院子的桐油纸伞,或青或黄,或画竹或落上艳丽的桃花,这些个纸伞有挂着、有撑开的、或者飘落在一抹蟹青色天空底下,我看到了梦里的父亲,撑着一把黑鸦鸦的桐油纸伞,站在我面前低低说道:“冬生,代我照顾好你母亲……”

就在我生病的雨夜里,筱玉白就被捆绑了起来,按照外祖父吩咐下的意思,被家里的下人推进了井里,淹死了。而我的父亲因为亲眼目睹了筱玉白的死,在当天夜里吞食了大量的鸦片膏子,也跟着一起奔赴了黄泉。

从此,父亲的死成了家里的忌讳,许多年过去了,母亲对于父亲的死去,和他与那个戏子之间的事情,仍然不提只言片语,仿佛连说起他的名字都会招来厄运。

这一场畸恋在这个小镇上,终究还是不被允许的。

第二次,我见到满院的桐油纸伞,却不是在梦里,则是在一个细雨飘飘的烟雨季节,推门而入,满院子的桐油纸伞,和梦里所见的,不差分毫。雨湿微寒的清早,秀娘穿了一件素锦缎翠竹的宽身旗袍,站在一地的桐油纸伞处,把一汪春水般的眼神朝外轻轻地一抛,俏皮地伸出一只兰花手,低低吟唱道:“妾身不是杨花性,莫把夭桃列女贞。谣诼纷传君误信,浑身是口也难分。辞婚之意奴已省,白璧无瑕苦待君。宁国府丑名人谈论,可怜清浊就两难分。还君宝剑声悲哽,以死明心我要了宿因。”

细雨中一把描竹画叶的桐油纸伞自空中缓缓地飘落了下来,一把细雨冷风里,一双秀媚多情地眸凝向了我,都道眼作情苗,撩拨起了心底的火。这样一双眼眸,似是而非的,让我想起了筱玉白,那个不是女人却要比世间上的女人更加地妖媚多情的伶人。秀娘惊诧地打量着我,一面仔细地叮嘱我道:“冬生,秀姨平日里待你可好?”

我颔首。

“那你今天什么也没有看到过对吗?”秀娘微笑着伸手抚摸着我的头,手心温暖而柔软。

“秀姨,为什么不能说?”我道。

“因为老爷不喜欢家里有人唱戏。”秀娘说话间把手不经意地抚上了自己的肚子。

“秀姨,我不告诉别人就是了。”我一口保证道。

在父亲死后的第三年,笼罩在严家的阴霾似乎仍未散去,仿佛越发地浓厚了。农历三月六,惊蛰,草木纵横舒,微雨众卉新。我偷偷地瞒着家里众人,在父亲自杀的后院厢房里,悄悄地祭拜。

夜阑人静下,外边的夜色若泼墨般洒落出来,黑鸦鸦得压了半边天色。只有一勾洁白的月牙儿,冷冷地挂住了天边。我自房中寻了一件昔日的旧衣裳披在身上,跪在盆边看着烧成灰烬的纸钱,一点点地暗下去。

“回来了……?”一把迷茫的声音,欲言,又止住了。

我猛地一抬头,环顾四下,刚刚那声音分明近在耳边,一下子似乎又隔着老远。吓了一跳的我,转过身去,身后却是没有一个人影子。屋里头一片死的寂静,只听得我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响,借着屋外的月色,一面壮着胆子朝外走去。

空荡荡的走廊上突然地闪过一道白光,转眼之间,很快地就掩埋在了黑夜之下,紧跟着的是一声微微地叹气,接着又是轻轻的、仿佛踏在脑子里一阵细碎脚步声。

然后,那白光又是一闪,这次我终于看清了,那是一把白色的桐油纸伞,那白似雪般映射着凄凉的一把月色,伞底是个穿着翠湖色长衫的父亲的背影,与三年前他去世时的样子,不差了分毫。

伴着沙沙的脚步声,我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,院子里的伞渐渐地多了起来,除了父亲之外,还有许多面目模糊地男人,同样地撑着一把雪白的桐油纸伞,他们身上穿着的雪白长衫映着黑夜如同白昼般明亮,他们穿过漫长的走廊,一直朝前走去。

直到一座宏伟得石桥横亘在了我的眼前,四周转作了茫茫田野,风吹过金黄色的稻子和疯长着野草,那些身穿白衫的男人们似乎更加地着急了,撑着一把雪白的伞,焦急地想踏上眼前的桥。

我机械地迈着腿,穿过眼前茂盛地野草丛里,鼻尖略过一丝青草气,耳边则是身体擦过野草发出的咻咻声。浓厚得黑夜下,一把把的白伞在空中飘过,场面华丽而壮观。在其中的一把白伞下,一张熟悉而又无比陌生的脸庞,在伞下转了过来,他是我死去三年了的父亲。一张苍白如纸的脸上,僵硬地露出了一丝笑意。嘴唇边缓缓地溢出来黑血,一身翠竹色长衫在风里飘荡起来。

“父亲……?”哽咽了嗓子眼里,发不出一点声音,干涩地,艰难地从喉咙里喊了出来。一阵风咻咻地吹过来,吹得我的衣服发出啪啪的声音。头发也被大风吹起来。

他嘴唇翕动,只是模糊地听到他说:“是我辜负了你娘,回去吧。代我照顾好她。”

他撑着那把白伞一步步地踏上了远处地石桥,空气里开始飘起了细雨。他回头又看了我一眼,眼里带着一些许疼痛道:“冬生,是我对不起你和你娘!快点回去,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。”

他伸手一推,我的脚心已经失去了重力,一面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。

醒来,发现自己仍然在书房里,盆里的火早已经灭了。只听得门外面有一男一女的对话声音。女的声音很甜,分明是秀娘的声音,而男人则是我的大舅。大舅似乎有些急了,拔尖了嗓音道:“怎么可能?你有了。”

听得秀娘道:“你叫的这么大声,也不怕人听到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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